浙江省委党校*浙江行政学院—

温岭市是浙江民营经济高度发达和外省籍劳工高度集聚的市县之一。2007年，规模以上工业企业有1575家，产值909.58亿元，规模以下的工业企业26992家，产值396.46亿元，服务业企业70118家，私营企业占绝对多数。雇佣外省籍劳工40余万人，占户籍人口的35%、全社会从业人员的88%以上。过去，由于企业劳动用工不规范、工资支付方式不统一、职工权益保护不到位，劳资利益矛盾突出，集体上访事件频发。近年来，温岭在民营企业中推行行业工资集体协商制度，较好地解决了劳资利益矛盾，为构建新型和谐劳动关系、促进社会和谐发挥了积极作用。

温岭市推行行业工资集体协商制度始于2001年。当时，长屿部分羊毛衫企业的员工大量跳槽，由于企业主应对不当，跳槽现象愈演愈烈，后出现大规模的职工集体上访和联合停工、罢工事件。此后，劳资矛盾引发的集体上访、停工事件时有发生，严重影响了正常生产。

羊毛衫行业是温岭市新河镇的支柱产业。大多数企业80年代由来料加工的家庭作坊起步，到90年代中后期已形成初具规模的产业集群。长屿共有羊毛衫企业113家、12000多名职工，其中外籍民工9000余人。工人跳槽、集体上访、停工罢工，引起了政府和各界的关注。市委市政府责令相关部门，在稳定职工、稳定生产的基础上提出解决办法。

造成工人大规模跳槽和集体上访的主要原因是劳资分配中的矛盾。一是一些民营企业工人工资水平过低；二是一些企业在支付工人工资上不规范，拖欠、克扣工资现象时有发生；三是一些企业在生产旺季拼抢熟练技工、恶意竞争导致用工的无序状态。据调查，在民营企业中工资分配关系不规范、不稳定、不合理不是个别行业、个别企业的现象，而是一个较为普遍的问题。比如有些企业的工人工资标准是依据市场销售情况确定，有的企业依据利润增长情况确定，有的企业则根据劳动者最低生活需要确定，有的企业依据生产忙闲情况确定，有些企业则视年终其他企业发放的水平确定。企业工人工资水平低、发放不规范、合法权益得不到保障，劳资冲突就难以避免。

为了解决劳资分配矛盾，保障劳资双方合法权益，促进生产发展和社会稳定，市委、市政府促成工会和新河镇羊毛衫协会，在当地党委和政府的支持下，于2001年下半年开始对羊毛衫行业的劳动工资问题进行专项整治，并推行了工资集体协商制度。

行业工资集体协商制度是一项系统工程，涉及工资协商主体组织的构建、工资标准的制定、协商的程序与原则、政府的职能、利益相关方的协调以及互动等一系列复杂的过程。温岭市政府介入并推动行业工资集体协商制度，主要抓住以下几个环节：

开展行业工资集体协商，首先要明确劳资双方协商主体。按照劳动和社会保障部颁布的《工资集体协商实行办法》，“工资协商是指职工代表依法就企业内部工资分配制度、形式和收入水平进行平等协商，并在协商一致的基础上签订工资协议的行为。”《劳动合同法》、《工会法》赋予了工会代表工人同企业开展工资协商的权利。因此，组建和完善民营企业基层工会是推行工资集体协商制度的前提。温岭市以工会“三级联创”活动为载体，围绕“组织健全、维权到位、制度规范、职工信赖”的目标，开展“整体推进、不留空白”及“八项基本建设”活动，不断推进基层工会组织建设。到目前为止，温岭市已累计建立基层工会组织2235个，覆盖企业6948家，会员30.91万人。

由于企业规模不一，组织结构多样，缺乏统一标准，用工竞争激烈，劳资纠纷频繁。经验证明，以企业所在行政村为单位组建工会，或者单个企业组建工会，仍不能有效开展工资集体协商谈判。需要建立超越单个企业、能够代表劳资双方共同利益的组织化的协商主体。温岭在建立和完善基层工会的基础上，打破工会的行政区域界限和企业樊篱，在区域产业集群范围内组建行业工会。新河镇从万余名职工中推选出了9名代表，于2003年8月组建了长屿羊毛衫行业工会委员会，这是全国第一家行业工会。至2006年底，温岭市共组建了14家行业工会，涉及羊毛衫、水泵、注塑、制鞋、帽业、建材、船舶修造等14个行业，覆盖758家企业、44738名职工，并在7个条件较为成熟的行业推行了工资集体协商制度。以区域产业集群为基础、以行业工会的形式、以工资集体协商的方式，进行工资谈判并协调劳资纠纷，适应浙江民营经济发展的要求和就业市场多样化的特点，形成了一种新型的劳资关系协调机制。它克服了劳资双方利益不平衡、地位不平等、信息不对称的矛盾，能够体现两个维护的统一，为依法推行行业工资集体协商制度提供了组织保证。

科学合理的行业工资标准是工资集体协商的核心要件。以往发生工资纠纷的根源是行业工资标准混杂。在民营企业中推行行业工资集体协商，行业工资标准必须科学合理，既要体现劳资双方的正当利益，还要反映一个地区、一个行业的发展状况，并与国家政策法律相符，且能够被大多数人所接受。针对民营企业工资分配暴露出来的问题，温岭市在制定行业工资标准时遵循以下原则：（1）经集体协商的工资标准不得低于当地政府规定的最低工资水平，以保证劳动者及其家庭成员的基本生活；（2）工资标准是基于法定工作时间的正常劳动，不包含加班工资；（3）工资标准应充分考虑当地企业职工平均工资水平、居民消费水平以及劳动者支付的社会保险；（4）工资标准应考虑劳动者的平均劳动消耗。为保证行业工资标准的科学合理、兼顾各方利益，温岭市劳动人事保障局会同市工会、行业协会、部分骨干企业的业主和部分职工开展了行业标准工资的测定工作。

以新河镇羊毛衫行业为例：第一，划分工种工序。凡无法定量的工种一律实行计时工资，可以定量的工种一律实行计件工资。计时工资标准依据岗位职责、责任大小、劳动强度及贡献大小确定；计件工资主要依据各道工序的必要劳动时间即劳动定额确定。经测定，羊毛衫行业全部生产过程划分为六大工种、59道工序。第二，制定工时定额。劳动定额是生产过程中生产产品预先规定的劳动消耗量的标准。劳动定额有工时定额和产量定额之分。针对羊毛衫行业生产工序的特点，把劳动定额确定为工时定额。第三，确定计件单价。新河镇羊毛衫行业是以当地一般技术工人为参照对象，结合最低工资标准、物价水平及其他行业平均工资水平，标准工资为当地最低工资的156%。考虑温岭是经济强市，物价水平和平均工资水平较高，计件单价作适当上浮；同时，企业可以根据实际情况适当浮动工资标准，但不得超过10%。经过测定的计件单价和行业标准工资作为行业工资集体协商的依据。

劳资双方开展工资集体协商的主要方式是民主恳谈。2003年6月，温岭羊毛衫行业召开了首次职工工资集体协商恳谈会，参加会议的有行业协会领导、工会干部、企业本地和外地员工、熟练与非熟练员工、及一般职工代表。恳谈会上，行业协会介绍工价标准确定的理由，职工代表对工种、工时定额、工价调整方案提出意见。在充分协商讨论基础上，职工代表对工资调整方案进行无记名投票，行业协会根据投票结果与企业主商谈，工会将基准工价送企业主和职工征求意见。行业工会和协会按照少数服从多数的原则，确定劳资双方均认可的工资标准，并报劳动部门备案。为了适应地方经济发展、物价波动和行业生产变化，还建立了行业工资集体协商微调机制，每年对工资标准进行一次调整。为使工资协议落到实处，市里成立了工资集体协商监督组。

1、维护了职工与企业的双方利益，有效协调劳资矛盾。行业工资协商机制合理地规定了工资标准，规范了工资分配方式，调解了劳资利益纠纷，较好地解决了劳资冲突矛盾。企业主摆脱了劳资纠纷，能集中精力从事生产经营活动；职工的利益得到了保障，能安心生产、工作。更重要的是，通过推行工资集体协商制度，企业经营者与职工产生积极沟通，改变了利益的对抗关系，形成了利益的共同体。据了解，推行行业工资集体协商之前，长屿羊毛衫行业职工上访量占新河镇接待上访量的45%，且大多数是群体性投诉；推行行业工资集体协商制度之后，羊毛衫行业基本实现了工资纠纷“零”投诉，劳资矛盾大为缓解。

2、改善了企业的用工秩序，增强了高素质劳动力的吸引力。缺少行业工资协商机制，企业间无序竞争，劳动力无序流动，职工无序上访，造成“工人不满、老板头痛、政府担忧”。推行行业工资集体协商制度，避免了员工在企业间来回跳槽，也避免了由于挖墙角、跳槽而引发的企业间纠葛，劳动关系趋向稳定有序。集体协商形成的工资标准，兼顾到劳资双方的利益，外来民工的权益得到了尊重，工资水平有了提高，对外籍高素质劳动者的吸引力大大增强。温岭市推行行业工资集体协商制度后，当地工人工资水平比广东一些发达县市还高出一截；经过几轮集体协商谈判，工人工资还在逐步提高。当前一些地方出现“民工荒”，根源是“权益荒”，表现是“工资低、保障缺、维权难”。工资水平提高，用工环境改善，“民工荒”自然得到了缓解。推行行业工资集体协商制度，对于化解以“民工荒”为表象的“权益荒”找到了一条有效途径。

3、提高了工会组织的地位，发挥了民间自组织体系在协调劳资关系中的作用。温岭推行行业工资集体协商制度，行业工会组织发挥了重要作用，市总工会在组建行业工会、开展民主恳谈、签订工资协议、监督条款落实等方面也扮演了积极的角色。各级工会通力合作，共同谋划，使工资协商协议顺利通过。企业经营者认识到了工会的力量与作用，把工会看作是协调劳动关系的伙伴；职工从自身利益上，感受到了工会在维权中的地位与作用。工会改变了民工在劳资矛盾中的无助、弱势地位；行业协会改变了民营企业自行其事、无序竞争的状态。在行业工资集体协商制度推进过程中，行业工会、行业协会、职工代表、企业主代表等多方面的民间自我管理体系发育、成熟起来，成为协调劳资矛盾、维护劳资双方权益、维护社会稳定的不可替代的力量。

第一，推行行业工资集体协商制度的核心是要建立新型的劳动和谐关系和理念。行业工资集体协商制度是建立企业新型劳动和谐关系的重要载体和手段。在市场经济条件下，企业要素投入者产权清晰，劳资双方各有自身特殊利益，都试图通过“经济人”理性选择实现利益最大化，利益矛盾实难避免。问题是这种利益矛盾是引向冲突与对抗，还是走向理解与和谐。在资本主义早期，由于劳资矛盾激化，发生大规模的对抗。19世纪后期，工资集体协商制度在西方国家流行起来，劳资矛盾才逐步趋向缓和。在社会主义国家，劳资矛盾虽不具有阶级对抗性质，但处理不当同样可能引发激烈的冲突。温岭将现代国家的行业工资集体协商制度引入民营企业，较好地解决了劳资利益纠纷与矛盾。劳资双方以工资集体协商为平台，诚信相待，共商发展，共享成果，增进理解，促进谅解，将利益诉求引导到了合作、共建、共享的健康轨道，形成了新型的劳动和谐关系和理念。这一制度可进一步推广，并扩大行业集体协商内容，如劳动保护、社会保险、职业培训等方面，还可将管理变革、技术创新、市场拓展等企业发展的内容纳入到集体协商范畴中来，提高集体协商的质量和水平，真正建立利益直接、内容全面的劳动和谐关系。

第二，推行行业工资集体协商制度关键是要探寻初次分配公平与效率统一的实现机制。如果将推行行业工资集体协商制度仅仅视为增加工人工资、维护工人权益，那么，这是对这项制度安排的意义作了狭义的理解。实行行业工资集体协商制度对劳资双方均有利，是在初次分配领域建立公平与效率统一的双赢机制。对于劳方来说，把产业工人推向了与资方公平协商的平等地位，改善了劳动者在劳动力市场上“弱劳动”与“强资本”状态。对于资方来说，它消除了劳动用工市场的无序状态，减少了用工风险与交易成本。温岭工资集体协商制度的特点或创新点在于它的行业性，即代表资方的行业协会与代表劳方的行业工会展开工资的集体协商谈判。经过协商形成的工资标准对劳资双方均有约束力。资方在同一区域对同一工种采用同样的工资标准，减少了买方风险；劳方在同一行业内同工同酬，减少了卖方风险。工人工资水平和福利增长是在企业发展基础上的增量分配调整，没有减少企业的利润增长；劳动契约关系稳定、劳动积极性提高有利于企业效益的增长；行业工资集体协商谈判属于公共产品，降低了企业主一对一协商的谈判成本。竞争风险的减少和交易成本的降低是资方愿意并配合工资集体协商的利益动机。

第三，推行行业工资集体协商制度，方向是要创新政府协调民营经济发展的体制和方式。温岭市委、市政府高度重视行业工资集体协商制度，出台了《关于大力推行行业工资集体协商制度的实施意见》，建立了行业工资集体协商工作领导小组，提出用三年时间全面推广行业工资集体协商的目标。工会、劳动保障部门、乡镇（街道）党委政府等有关方面通力合作，使行业工资集体协商制度有条不紊地推进。政府开展这一系列工作，不是越俎代庖式地替代劳资双方签订协议，而是起到推动、指导、协调与监督作用，保证行业工资集体协商的公平、公正、有序。行业工资集体协商制度的建立，关键要创新协调民营经济发展的体制和方式。在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条件下，企业劳动关系某种意义上成为政府、资方、劳方三方关系，既需要有中央和省关于劳动关系的立法与政策制定，更需要地方政府通过一定程序协调、创新、落实，通过协商实现劳动关系的和谐乃至社会利益的和谐。温岭的实践作了很有意义的示范。

行业	成立时间	覆盖企业数	职工人数	开展工资协商时间	工资协商轮数
新河镇羊毛衫行业	2003.8.9	116	10200	2003.8.9	第五轮
新河镇南鉴帽业行业	2004.6.18	129	6000	2004.7.18	第一轮
泽国镇轴承行业	2005.6.1	25	1800	2005.6.1	第三轮
泽国镇水泵行业	2004.8.1	25	2200	2004.11.3	第四轮
大溪镇注塑行业	2004.12.24	228	1253	2006.10	第二轮
松门镇船舶修造行业	2005.8.3	16	10000	2005.12.1	第二轮
城东下蒋村手工制鞋业	2005.11.29	26	688	2005.12	第一轮
合计：开展行业工资集体协商7个行业，覆盖企业565家，职工人数32141人。